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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地铁5号线进水口调查
郑州地铁“进水口”曾被要求改造
2021-07-27 11:54:18　来源: 红星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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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0日，郑州地铁5号线被洪水逼停，500余名乘客被困，截至目前已致12人不幸遇难。
官方通报称，7月20日，郑州市突降罕见特大暴雨，造成郑州地铁5号线五龙口停车场及其周边区域发生严重积水现象。18时许，积水冲垮出入场线挡水墙进入正线区间，造成郑州地铁5号线一列车在沙口路站至海滩寺站区间内迫停。
5号线五龙口停车场出入场线挡水墙被冲倒 潘俊文摄
通报发布后，围绕五龙口停车场及其周边的严重积水；在气象部门连发多条红色预警，五龙口停车场方面的应急处理措施；以及地铁停车场选址问题的争议，仍然是公众关心的焦点。
红星新闻实地探访调查发现，五龙口停车场地势比周围相对较低，整个西面只有简易铁皮搭建的临时围墙，积水漫过人行道台阶就可以直接进入停车场。除了通报中的出入场线挡水墙外，记者在现场还发现至少有两处围墙被冲倒。
《地铁设计规范》规定，地铁基地（停车场）选址应具有良好的自然排水条件。而五龙口停车场区域十年前就是郑州市积水“重灾区”。此外，五龙口停车场对面曾有一条排水小河，后来因为修路和环境整治变成了暗渠，周围多位居民认为这也是此次泄洪不畅的原因之一。
一位高校城市轨道交通研究院教授告诉红星新闻，地铁停车场选址一般不能太低洼，至少不要低于周围地面，因为一方面考虑防洪，另一方面停车场洗车也需要排水。
“停车场和地铁隧道一样，防水都是有要求的，既不能投资过高，也不能让人不方便，需要根据当地的气象资料，找到一个平衡点，做出优化选择。”
围墙倒了，洪水翻着浪往里涌
“要不是围墙被冲垮，地铁弄啥也不会死人。”“俺认为，如果路对面明渠还在，一点问题不会有。”“周围就这最洼，不淹这淹哪儿？”……
过去几天，每天下午都有不少人来到位于蓝天路与环保路交叉口的地铁5号线五龙口停车场。他们有的将手机伸进围栏拍照，有的一边解说一边围着黄色挡板拍小视频，还有的三五成群站成一堆，为地铁5号线事故找原因。
郭伟住的小区距离五龙口停车场很近，此前他一直将自己的车停在五龙口停车场围墙外的路边。7月20日17点多，他看到暴雨没有停的意思，想着出门将车开到地势到更高的地方，但出小区门积水已经齐腰，没走几步他就退了回去。
“我40多岁，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郭伟看到，蓝天路上的积水不停地往北边的五龙口停车场附近涌去，几个妇女手拉手迎着水流方向艰难行走，速度很慢。
回到家里，郭伟打开手机，很多人都在发洪水的小视频。有人在群里问，蓝天路上的大水哪里来的？很快下面有人回答，嵩山北路、五龙口南路和桐柏北路，“感觉四面八方的水都汇到了蓝天路。”
地铁5号线五龙口停车场出入场线挡水墙被冲倒 潘俊文摄
蓝天路临街的一家店面很快进了水，先是屋里的东西飘起来，很快水越涨越高，爬上了办公桌桌面。曹老板和妻子不得不逃到对面儿子的高层住宅里，“从楼上看下面的路，一片汪洋大海。”
差不多同一时间，五龙口停车场北面修建地铁8号线的工人刘师傅正从工棚一楼向二楼转移。宿舍进水了，工友有的爬到双层床的上铺，有的像他一样抱着被子和衣服去投奔楼上的工友。
没过多久，有工友说停车场围墙倒了，很多人站在过道围观。刘师傅看见倒塌围墙外面丁字路口的洪水翻着浪往五龙口停车场里涌，然后水漫过挡水板径直往隧道里灌。“洪水最猛的时候，水位超过了隧道的洞口。”刘师傅说。
一段在刘师傅工棚位置拍摄的视频显示，洪水冲破五龙口停车场隧道上方的围墙，但是隧道上方有一块挡水板，洪水就从挡水板旁边进入一条停车线，然后再从停车线漫进地铁线。同时，停车区域一侧的围墙里多个进水口，洪水不断往里流。
刘师傅的一位工友告诉红星新闻，当天晚上7点上晚班时，领导让他们10多个人去支援五龙口停车场工作人员堵洪水。到现场，水已经没过腰，而且很湍急，他们装了些沙袋，找来床板、被子试图去堵豁口，但怎么堵也堵不上，“人都冲进去了，好不容易才拉回来。”
事后官方通报称，7月20日，郑州市突降罕见特大暴雨，造成郑州地铁5号线五龙口停车场及其周边区域发生严重积水现象，18时许，积水冲垮出入场线挡水墙进入正线区间，造成郑州地铁5号线一列车在沙口路站至海滩寺站区间内迫停，500余名乘客被困，12名乘客经抢救无效不幸罹难，5名乘客送院观察，生命体征稳定。
“停车场就是一个坑，水想不进去都难”
郑州地铁5号线于2014年12月开工建设，2019年5月20通车。该条线路是郑州市继1号线、2号线和城郊线之后开通运营的第四条地铁线，是郑州地铁中唯一的环线，也是最忙碌的线路；该条路线全长40.433千米，共设32座车站，18座换乘站，1个车辆段和1个停车场——五龙口停车场。
按照住建部2013年发布的《地铁设计规范》，停车场主要承担列检与停车作业。五龙口停车场与5号线进行旅客运送的正线之间，还修建有一条轨道副线连接，在夜晚停运后，列车就通过副线驶往停车场，进行日常的检修和维护。
2017年公布的一份该停车场招标信息显示， 五龙口停车场地块呈刀把形，东西长约900米，南北宽约220米。停车场规划地块总面积约18.3公顷，其中地铁用地面积约为11.3公顷。
五龙口地铁站位置
停车场工程的施工方为中国电建和水电十一局。中国电建官网一篇文章介绍，五龙口停车场设有运用库、咽喉区、临修库、综合办公楼、食堂、混合变电所、综合水处理站、锅炉房、雨水泵房和门卫等建筑。
7月25日，红星新闻来到五龙口停车场看到，被冲毁的围墙约有20米长，位于五龙口停车场东南角，被黄色的挡板围了起来。进入挡板可以看到封堵洪水留下来的被子和床板，以及塌陷的地面。破碎的围墙和钢筋护栏倒在停车场内，上面挂着塑料袋和垃圾，阳光照射下，能闻到阵阵恶臭。
与倒塌围墙相连的一堵墙也出现了几条裂缝，墙被钢绳绑着拴在树上。围墙的基座大约80厘米高，为砖砌结构，上部是钢管的围栏。
现场一位五龙口停车场工作人员向红星新闻确认，官方通报中被冲垮的出入场线挡水墙正是这条围墙，“围墙也能挡水，所以也叫挡水墙。”
此前，有媒体报道，出入场线，是指列车从停车场(库)转至正线，或者从正线转入停车场(库)必经的线路。在地上的停车场到地下轨道正线之间会设置挡水墙，防止雨水灌入地铁线内。
随后，记者沿着蓝天路、漳河路穿过五龙口停车场西面和南面正在建设的工地，围着停车场转了一圈。五龙口停车场东面是蓝天路，北面是正在建设的地铁8号线一期工程，西面是一条还未建设完成的公路，南面是正在建设的楼盘工地和环保路。
红星新闻在现场发现，西面这条未建设完成的公路与五龙口停车场之间没有建围墙，只有一排临时的蓝色铁皮围挡。在西南角，有几块围挡倒在地上，穿过围挡可以看到被洪水冲刷过的一个大豁口。
附近的一位居民称，20日当天这里的水位超过膝盖，因为路还没修好，下水道未能发挥作用，哪里地势低水就往哪流，“停车场就是一个坑，水想不进去都没办法。”
在南面，正在建设的楼盘工地与五龙口停车场之间隔着一堵围墙和一条便道。记者看到，从工地里抽出来的积水顺着路面流淌，有人用泥土和防尘布将五龙口停车场一道侧面堵住，防止水流进去。继续往前走是工地工人的宿舍。路边停着几辆被洪水淹过的汽车。在围墙的中间位置，有10多米长的墙面倒向了五龙口停车场。
南面围墙有10多米倒向了五龙口停车场 潘俊文摄
旁边工地的一位工人称，20日当天，五龙口南路的部分积水通过工地前的支路灌入便道，水越积越高，漫过宿舍下铺的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宿舍后面的围墙倒了，水开始进入停车场。
红星新闻现场探访调查发现，五龙口停车场虽为地面停车场，但地势确实比四周的马路和正在建设的楼盘要低很多。“这里是附近众所周知的洼地。”一位附近居民告诉红星新闻，这是造成洪水从多处汇入的原因。
曾因排水能力差被要求改造
其实，五龙口附近的积水问题由来已久。2010年7月，为改变多年来逢雨必淹的状况，郑州市政府在全市梳理出62个积水点，并由多个单位的负责人分包限期改造到位。
红星新闻获得的一份《郑州节水点改造及河道梳挖工程市领导分包一览表》中，五龙口明沟（桐柏北路-五龙口）因为排水能力差，上游积水“榜上有名”，分包领导为时任郑州市政协副主席的岳某某。
至于此处为何排水能力差，据《界面新闻》报道，郑州市政部门一负责人曾介绍，伏牛路、桐柏路等路段的道路积水，主要是排往五龙口明沟，并通过五龙口明沟排出市区，但这些路段的积水在进入五龙口明沟之前，还需要“爬”过80厘米的高坡，才能进入河道。
附近居民介绍，五龙口明沟有数十年历史，后来附近修建五龙口污水处理厂，小河就变成了该厂的一条排水河。蓝天路修建后，小河从道路下面穿过，如果遇到暴雨天气，过量的积水越过路基直接排入五龙口明沟，汇入贾鲁河。
多位居民告诉红星新闻，因为蓝天路环境整治，几个月前五龙口明沟变成了暗渠，他们认为这可能是造成这次泄洪不畅的原因之一。
7月24日，红星新闻在现场看到，这条长约50米的五龙口明沟被一块块长方形的钢筋混凝土水泥板盖住，盖板上还铺了一层绿色的防尘布。五龙口明沟的位置是沿河绿化工程的起点，往前垒起来的土坡被铁丝网拦着，里面种植着绿植，往后是一堵墙。总体来看，这个挡板覆盖的通道虽然高出公路，但却仍是整个河边地势最低的地方。
五龙口明沟上面加上了水泥盖板 潘俊文摄
在这条暗渠斜对面开店曹老板回忆，7月20日下午，他曾在这里查看排水情况，当时看见暗渠前面竖着黄色挡板，但还是有大量洪水从挡板周围哗哗哗地往里面流。
“如果没往那里流，洪水会更严重。”曹老板推测放置挡板是防止人到河边，但挡板什么时候安的，以及挡板是被洪水冲倒还是被人拆了，他也不太清楚。
为什么会将明沟变为暗渠，还设置挡板？7月23日，郑州市高新区石佛街道办一位工作人员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介绍，由于河道与蓝天路存在高差，有安全隐患，因此在河道上增加了盖板，上面将开发成绿化带，对于增加盖板对泄洪的影响，对方表示“这种情况应该都考虑过的”。
这次暴雨暴露出来的五龙口区域地势低，排水条件差，引发了人们对当初地铁停车场选址的质疑。
《地铁设计规范》中车辆基地的选址有6个要求：用地应与城市总体规划协调一致；应有良好的接轨条件；土地面积应满足功能和布置的要求，并应具有远期发展余地；应具有良好的自然排水条件；应便于城市电力、给排水及各种管线的引入和城市道路的连接；宜避开工程地质和水文地质不良的地段。
此外，《地铁设计规范》规定，车辆基地运用库、检修库、高层建筑屋面雨水应按10年一遇暴雨强度进行计算，排水工程与溢流设施的总排水能力不应小于50年暴雨重现期的雨水量；车辆基地的建筑屋面、车辆段上盖物业平台的结构防水，应符合现行国家标准《屋面工程技术规范》GB 50345的有关规定。
五龙口停车场俯瞰图，红圈为挡水板被冲倒处
一位某高校城市轨道交通研究院教授告诉红星新闻，地铁停车场选址一般不能太低洼，至少不要低于周围地面，因为一方面考虑防洪，另一方面停车场洗车也需要排水。
“停车场和地铁隧道一样，防水都是有要求的，既不能投资过高，也不能让人不方便，需要根据当地的气象资料，找到一个平衡点，做出优化选择。”该教授称。
“谁来下这个停运的命令”
除了五龙口停车场的积水和选址问题之外，在气象部门连发多条红色预警，五龙口停车场有没有应对预案？在积水冲垮挡水墙后，是否及时通知列车停运？这些问题也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
根据中国气象局发布的《气象灾害预警信号发布与传播办法》，暴雨预警信号分四级，红色为最高级预警。对于暴雨红色预警的防御指南，其一是政府及相关部门按照职责做好防暴雨应急和抢险工作；其二是停止集会、停课、停业（除特殊行业外）；此外，做好山洪、滑坡、泥石流等灾害的防御和抢险工作。
此前，郑州市气象局的工作人员接受红星新闻采访曾说，他们从7月19日起就发布了多条暴雨红色预警信息。“郑州气象”微博账号显示，郑州市气象台于7月19日21时59分发布第一条了暴雨红色预警信号。此后，又分别于20日6时2分、9时8分、11时50分和16时24分，发布了第二、第三、第四和第五次暴雨红色预警信号。
西南角，可以看到被洪水冲刷过的豁口 潘俊文摄
对于汛情，其实郑州地铁曾有所准备。据“郑州地铁”微博发布的文章，因7月19日大范围强降雨影响，郑州地铁第一时间启动防汛应急预案、恶劣气象应急预案，组织客运、车辆、供建等应急抢险队伍驻守车站和相关安全关键点，并安排专业技术人员加大对车站内外的巡视力度。线网各车站配备充足的沙袋、防水膨胀袋、防淹挡板、移动排水泵等专用防汛物资和器具，全力做好应对暴雨天气的各项准备工作。
一位五龙口停车场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当天的水20分钟就涨到腰的位置，前面所有的应急预案都来不及，他给记者做了一个比喻，“之前的应急预案只是一级二级三级，但是当天的雨量直接到十五级。你能防的过来吗？”
红星新闻在现场注意到，五龙口停车场被冲垮的区域有一个监控摄像头，该摄像头是否第一时间发现洪水进入正线？上述工作人员称，他们每个人都有值班区域，监控有专门的人员负责，当天得知围墙冲垮后，停车场大楼里很多人都出来堵洪水。
根据官方通报，7月20日18时许，积水冲垮五龙口停车场出入场线挡水墙进入正线区间；7月20日，18时10分，郑州地铁下达了全线网停运的指令。而五龙口停车场距离事发地——沙口路站和海滩寺站之间大约有3公里。
根据《郑州市城市轨道交通运营管理办法》第32条，如果遇有自然灾害、恶劣气象条件等严重影响城市轨道交通运营安全，并且无法采取措施保证安全运营时，运营单位应当及时向市交通运输行政主管部门报告，并可以暂停线路运营或者部分路段运营。
一位高校城市轨道交通研究院教授介绍，现在地铁基本都有智能化系统，会在隧道的不同位置安装传感器，一旦有水进入就会自动报警。
“但是现实情况中，全网轨道交通停运往往不是一个运营企业能决定的，这涉及到一个管理制度，谁来下这个停运的命令，遇到这种突发状况有没有人敢‘先斩后奏’。”该教授认为，目前虽然调查报告还没出来，但是也暴露出地铁在应急处置方面还有很多改进空间。
“如果运营路线停运更早，疏散乘客更早，封站更早，也许不会发生这起事故。” 上述教授说。
红星新闻记者 潘俊文 发自河南郑州
编辑 任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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